物价上涨对我国最大的考验在于,我国的社会保障体制是否到位,收入分配改革是否跟得上去
■访谈动机
从肉价到油价,物价上涨已经开始影响到部分普通居民的生活。我国是在通胀门槛之外,还是已经处于“严重通胀期”,还是仅止于物价全面上涨阶段?今明两年的物价趋势如何?以上问题,目前各方争议激烈。
在激烈的争议之下,生活还要继续。对于大多数在物价上涨风潮中受到影响的普通人,政府应该采取怎样的保护措施?普通居民采取怎样的措施才能保证生活质量不下降?本期访谈话题就此展开。

刘煜辉
中国社科院金融研究所
中国经济评价中心主任

高辉清
国家信息中心经济预测部
发展战略处处长

新京报漫画/赵斌
农产品、食品价格可能继续上涨
背景:北京。
继猪肉价格上涨之后,鸡蛋价格从几个月前的每斤3.8元上升至4.5元;5升的金龙鱼大豆油上涨近4元,现在的零售价是49.9元。
新京报:物价上涨是最近社会最热门的话题,也是经济学界无法回避的话题。
面对同样的数据,不同的研究机构得出了不同的结论,从比较乐观的局部上涨,到悲观的第三次通胀全面来临,分歧非常大。我们对于目前的宏观经济形势到底应该怎么判断?
刘煜辉:最近物价快速上涨,短期因素起了很大的作用,一是商品供给方面出了问题,另外一个原因,是商品进入资本市场成为投资品以后,导致价格预期看涨。
以农产品为例,2005年美国生物能源法出台,今年,布什政府提出新的能源战略目标。按照新能源法案规定,到2015年,多达一半的新出产汽车,必须能使用生物油料比例达85%的混合汽油;到2022年,美国年产生物能源将达到360亿加仑,为去年产量的7倍。这就导致了全球农产品价格看涨,对资本市场来说,一个特点就是龙头产品价格的提升,带动其他商品价格上涨,所谓龙头顶起,其他品种跟进补涨,这是资本市场的普遍现象。所以出现农产品大宗商品价格上涨的现象,从玉米到大豆期货市场价格节节攀升。从长期来看,农产品价格没有下降的迹象,会继续处于上涨通道。
从全球货币市场来看也是如此,各主要国家都进入加息通道,2004年8月,美国开始加息,2005年12月,欧洲起步加息,这正说明了全球范围的货币流动性泛滥,也说明物价与投资品价格仍然会继续上涨。
新京报:在很多人眼里,中国经济的一只脚好像已经迈进了通胀的门槛。
高辉清:是否属于通货膨胀,要看怎么定义,不同的人对于不同的经济情况有不同的标准。我个人认为,CPI(消费者物价指数,通常作为观察通货膨胀水平的重要指标)到了5%左右是不可忍受的,政府应该严厉控制,其实CPI在4%以上与5%左右没有本质区别。但我们也不能因此就下结论说,中国经济已经处于通货膨胀之中,只能说,中国经济已经处于预警状态。
当然,对于物价上涨不同收入阶层的人有完全不同的感受,普通民众会从猪肉、大米价格的上涨来直观感受物价的上涨幅度,学者会根据数据进行对比,就我来说,会与历史上几次通胀进行对比,来寻找其中的规律。
新京报:下一步,价格还会继续上涨吗?
高辉清:从长期来看,农产品的价格会继续上涨,因为农产品基本上属于靠天吃饭的品种,宏观调控措施短期内是无法收效的。今年世界性气候异常,灾害天气多,导致粮食产量受到影响。以前我国的粮食供应处于紧平衡状态,以现在看,明年上半年的农产品价格可能继续上涨。并且,农产品的生产需要一个生产周期,生猪从饲养到出栏周期在3到5个月,即使引导市场加大供给也无法在短期内让产品增加。所以,农产品、食品价格还会继续上涨。
此次上涨与前两次通胀有本质区别
背景:目前出现了各种声音:有悲观的学者认为,“中国的通货膨胀已经开始失控”;国家发改委表示,此轮“农产品涨价总体属于恢复性上涨”;乐观派学者认为,此轮食品涨价是“工农和城乡之间利益格局调整的正常表现”。
新京报:前两次通货膨胀,CPI在10%以上,甚至超过了20%,可现在5%左右就引发了恐慌,看来这次物价全面上涨与前两次有很大不同。
高辉清:这次物价全面上涨与前两次通胀最大的区别在于,以往是单纯的由于商品供不应求所推动的通胀,现在则出现了某些农产品的供不应求与大部分工业产品的供大于求并存的局面。比如,这次的猪肉价格上涨是因为生猪供应减少,是因为去年开始出现的供应减少没引起重视。以往两次通货膨胀CPI在10%以上,甚至到了20%以上,现在是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的,否则中国经济就会出大问题。
所以,我们应该密切关注刨除食品和资源类等产品之后的核心物价指数是否上涨,这个数据具有重要的参考意义,一旦上涨就说明风险很大。
新京报:这次情况与前两次不同,那在应对方法上有什么区别?
高辉清:前两次通胀政府采取的是经济紧缩政策,主要靠抑制需求来降低物价,这对于降低核心物价指数大有用处。但现在经济形势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受到约束条件的严格制约不可能采取严厉的紧缩政策。重要的约束条件比如货币环境不同,面临巨大的人民币升值压力,在这样的情况下,采取紧缩政策成本太高,也不一定能见效,因为国外资金会迅速填补国内紧缩形成的资金缺口。
刘煜辉:在目前经济一体化的背景下,价格问题不仅是个国内问题,还是个国际平衡的问题。就像农产品价格与资产价格上涨是个国际现象一样,中国商品价格的上涨也会对中国产品的进口国,以及上游原料出口产生影响。我国重新评估资源要素价格,将会导致中国制成品价格普遍上涨,这对全球产品市场的发展趋势都有影响。与中国经济密切相关的国家,必须进行相应的政策调整以应对新的形势,包括美国也不得不调整自身政策以应对新形势。
民众是虚弱的,政府应起保障作用
背景:7月30日,发改委网站发文,提出要在价格上涨幅度较大、对低收入群体生活影响较多时,及时采取调整社会保障标准、发放临时补贴等措施,确保低收入群体生活水平不因价格上涨而降低。
新京报:在物价上涨已经影响到民众生活的情况下,政府应该怎么做?普通居民又该如何应对?
刘煜辉:政府采取的行政措施在短期内力度最大。
物价上涨对我国最大的考验在于,我国的社会保障体制是否到位,收入分配改革是否跟得上去。
对于普通的中产阶层而言,他们在目前的经济环境下是很无力的,在收入无法大幅增加的情况下,最理性的选择是投资房地产和股票,用投资领域的收益来保障生活水准不下降,从我的判断来看,目前股市毫无疑问处于上升通道之中。
但要注意的是,资源的重新配置与财富重新分配的过程中,会因为泡沫更加扭曲。因为投资领域是资本与信息为王,对于中小投资者来说又是一个不利的因素,因此,他们可以购买基金,如指数基金,以获得安全的平均收益。
新京报:除了这些办法,恐怕更多还要靠政府的保障政策。
高辉清:从民生方面来看,在目前的情况下,个人力量是无力应对物价全面上涨这一压力的,居民不可能像农业时代一样,在家里储备大量的粮油,而主要应该靠政府的保障政策实行救济。
这又可以分为两个层面,在经济调控层面,政府可以通过价格机制引导厂商增加供给,弥补商品供应不足的缺口;其次,实行针对中低收入阶层的补贴,在肉价与粮价上涨之后,将政府的肉食品补贴与粮食补贴直接发放到个人头上。最后,在经济价格上涨的大环境下,购买资产分享价格上涨的收益,也是个不错的抵御方法。
破解中国经济的结构性困局
背景:在今年的全国两会上,温家宝总理提到,中国经济存在着巨大问题,依然是不稳定、不平衡、不协调、不可持续的结构性问题。
新京报:要从源头上寻找物价上涨的解决之道,恐怕还需要思考中国经济的结构性问题。
刘煜辉:对,我要强调中国经济的结构性困局,物价上涨正是因为结构性困局无法破解。
现在经济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从资源要素到行政体制都进入调整期,但受制于各种约束条件,推进结构性改革比较费力、缓慢。根源在于,经济过于集中,要素配置权主要掌握在政府手中。从发改委的思路来看,会用定向补贴等办法先解燃眉之急,但从长期来看,这对于解决经济结构难题不会有什么帮助。如何降低居高不下的行政管理成本,怎么在垄断的情况下解决煤电油运的非市场性定价,怎么减少各地方政府的投资热情,我刚去过某个城市,几里一部大吊车,投资热情高得很,对于节能降耗的热情却低得很。
新京报:结构性弊病,好像房地产市场表现得最明显。
刘煜辉:确实。降低房价最锋利的两把刀是取消期房预售和增加物业税,但迟迟落不了地。因为房地产占了地方政府预算外收入最大的一部分,地方政府的主要税收收入营业税绝大多数来自房地产和交通运输行业,更不用说庞大的土地收入。
真正的难题在于,不解决中国的经济结构问题,就难以真正解决物价问题,但政府对于解决结构性问题还要采取更有针对性的、强有力的政策。